在苏州当了七年古琴制作师,我用木头斫出了千年之音
我叫方宏,今年四十一岁,江苏苏州人。我在苏州开了一家古琴工作室,斫(zhuó)琴七年了。古琴是中国最古老的弹拨乐器之一,有四千年历史。斫琴就是把一块老木头,经过选材、造型、挖槽、合琴、裹布、刮灰、打磨、上漆、调音等上百道工序,做成一张能发出千年之音的古琴。七年来,我做了四十多张琴,最便宜的一万多,最贵的十几万。买琴的有专业的琴家,有业余的爱好者,有收藏家,也有送给孩子的家长。每一张琴都是独一无二的,都有自己的性格和声音。我不是做琴,我是在木头里唤醒古代的声音。
2016年,我三十四岁,做了十五年木工,在红木家具厂当师傅。我从小喜欢古琴,觉得它的声音特别静,能让人心平气和。一个偶然的机会,我认识了苏州的一位老斫琴师,姓吴,七十多岁,做了五十年琴。我拜他为师,辞了工作,专心学斫琴。
师父带我去了木材市场,教我怎么选料。古琴的面板要用桐木或杉木,底板要用梓木。木头要老,最好是上百年的老房梁,木性稳定了,声音才通透。师父摸着一根黑乎乎的旧木头说:“这块是明代老杉木,三百多年了,声音一定好。”我买下了,那是我的第一块料。
斫琴的第一步是造型。用模板在木板上画出琴的轮廓——头、颈、肩、腰、尾,线条要流畅、优雅。我用锯子锯出大形,再用刨子、铲子、锉刀精修。师父在旁边指导:“琴面要圆润,不能有棱角;琴底要平整,不能有起伏。”我反复修了半个月,才做出满意的造型。
第二步是挖槽腹。这是决定音色的关键。槽腹的深浅、形状、厚薄直接影响琴的共鸣。我用手工凿子一点一点地挖,每挖一层,就用指节敲击,听声音变化。挖深了声音空,挖浅了声音闷。我挖了七天才达到理想的效果。师父说:“这个槽腹声音通透,有老琴的味道。”
第三步是合琴。把面板和底板用生漆粘合,压实,晾干。然后裹布、刮灰、打磨。裹布用的是麻布,生漆混合鹿角霜刮灰。每一遍灰要干透、打磨,再刮下一遍。最少要刮七遍灰,多的要十几遍。一遍灰干透要一周,所以一张琴光刮灰就要两三个月。
2017年,我的第一张琴终于做成了。从选料到成琴,用了八个月。我抱着琴去找师父试音。师父用指头弹了几个音,听了很久,说:“还不错,但高音区不够亮。”他指出了问题,我拿回去调整。又花了一个月,反复修整龙龈、岳山、弦路,终于把高音调亮了。师父点头:“可以了,这是你的处女作。”那张琴被一位苏州的琴友买走了,一万二。
2018年,我开始尝试做“断纹琴”。断纹是古琴漆面长期风化后形成的裂纹,有历史感。我用特殊的漆艺在琴面上做出仿古断纹,先刷多层不同颜色的漆,再用刀刻出裂纹,最后打磨。做出来的琴面像龟背、像流水,古朴斑驳,非常受琴家欢迎。
2019年,一个北方的琴家定制了一张“仲尼式”古琴,要求音色低沉宽厚,适合弹《广陵散》。我选了一块清代老杉木,槽腹挖得略深,岳山做得略低,琴弦用加粗的太古弦。琴做成后,琴家来试音,弹了一曲《广陵散》,低沉处如闷雷滚动,激昂处如金石迸裂。他收了琴,说:“方师傅,这张琴我找了十年。”我听了,比赚了十万还高兴。
2020年疫情,实体店客流少了,但线上定制需求反而多了。很多人宅在家里学古琴,买琴的人多了。我收了两个徒弟,教他们斫琴的基本功。我跟他们说:“斫琴不能急,一张琴最少要一年。你要跟木头对话,听它的声音。”
2021年,我复原了一张明代潞王琴的式样——中和式。潞王是明代藩王,善斫琴,中和式是他的代表作。我在故宫博物院看到原琴照片,回来研究比例、弧度、尺寸,做了三张试验品才成功。那张琴的琴面弧度比普通琴小,按音更清晰,泛音更空灵。
去年,一个年轻人拿着家传的一把老琴来修。那张琴是清代中期的,琴面上全是裂纹,岳山脱落,雁足松动,龙池凤沼开裂。我花了一个月,小心翼翼地修复了它。年轻人弹了修复后的琴,说:“这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。”我说:“那是你爷爷当年弹琴的声音,还在木头里。”
今年是我斫琴的第八年。我做了四十多张琴,每一张都有自己的名字——“松风”“涧鸣”“鹤舞”“云起”“月落”“山居”。我给它们起名字的时候,就像给自己的孩子起名字。每张琴做好了,我会在琴腹里写上“姑苏方宏斫”。
前几天,一位旅居海外的华人琴家找到我,想定制一张琴带到国外去。他弹了一首《流水》,我根据他的风格专门设计了一张琴。取琴那天,他在工作室里弹了一整天,舍不得走。他说:“在国外弹中国琴,就像带着家乡走。”
我笑了。
我叫方宏,我是古琴制作师。我用木头斫出千年之音,让古琴的声音,从中国传到世界,从古代传到今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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